非马 译:卡瓦菲斯的诗(30首)
来自: 胡桑(但愿时间能触及一个身影。)
卡瓦菲斯的诗(30首) 非马 译 城市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你说:「我要到另一个国度,我要去另一个海洋。 那里有比这更美好的城市。 我的所有努力都注定失败; 而我的心──死人般──深深埋葬。 我究竟还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 举目四顾 到处是我生命焦黑的废墟,这里 在这个我毁损又浪费了这么多岁月的地方。」 你将找不到新的国度,你将找不到新的海洋。 这城市将追随你。你将在同样的街上 踯躅。你将在同样的邻区老去; 你的头发将在同样的屋里变白。 你到达的永远是这个城市。别痴心妄想─ 没有船只载你,没有道路。 当你在这里毁损你的生命,在这小角落里, 你便已同时把它从整个世上斫丧。 大流士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诗人弗纳吉斯正在 写他史诗的关键部分: 大流士,海斯大皮士之子, 如何征服波斯王国。 (是他,大流士,传位给我们 辉煌的皇帝米兹赖达第士,代尔尼苏士及伊伐培多。) 但这便值得深思:弗纳吉斯必须分析 大流士该有的感觉: 自傲,也许,还有陶醉?不!更可能 是一种对伟大的虚无认知。 诗人对此问题深深思索。 但他的仆人冲进来, 打断他告诉他一个极端重要的消息: 同罗马的战争已开始。 我们的许多军队已越过边界。 诗人一下子吓呆了。多不幸! 我们辉煌的皇帝, 米兹赖达第士,代尔尼苏士及伊伐培多, 此刻怎可能还有心情来管希腊诗? 在战事当中──想想看,希腊诗! 弗纳吉斯愤慨不已。多可惜! 正当他有把握以他的大流士 成名,有把握 使妒忌他的批评者永远闭嘴。 多大的打击,对他计划的可怕打击。 如果只是打击,倒也罢了。 但我们是否真的认为在阿米索斯安全? 这城镇的防守并不太好, 而罗马人可是最可怕的敌人。 我们卡巴多西亚人是否真是他们的敌手? 可能吗? 我们能同罗马军团一较短长? 伟大的上帝,亚洲的保护神,救救我们。 但在这所有的惊惶与忧伤里, 诗意不断地来了又去: 自傲与陶醉──那是最可能的,当然: 自傲与陶醉必是大流士所感到的。 上帝遗弃安东尼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午夜,你突然听到 一个无形的行列经过 带著微妙的乐音。 此刻别哀悼你衰微的命运, 事情不对劲,计划 都成空──别徒然哀悼它们: 像一个早有准备,且充满勇气的人, 对她说再见,对离去的亚历山大。 最重要的,别瞒你自己,别说 它是个梦,你的耳朵欺骗了你: 别用这样空洞的希望作践自己。 像一个早有准备,且充满勇气的人, 符合当日领受这城市的身份, 坚定地走到窗口 用深沉的感情倾听。 但别用呻吟,懦夫的哀求; 倾听──你最后的乐趣──那些声音, 那奇异队伍的微妙音乐, 对她说再见,对你失去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来的使节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在地奥怀已经有几个世纪没见过 想争王位的两兄弟送来的 那么贵重的礼物了。但一旦收到了, 僧侣们却为了神谕的事而忧心忡忡。 他们需要运用他们所有的经验 来决定如何巧妙地表达,两个人之中── 这样的两个兄弟之中──该得罪哪一个。 所以他们连夜秘密开会 讨论这桩家事。 但使节们突然回来。他们要走了。 回亚历山大去,他们说。而他们根本没提 神谕的事。僧侣们听了大为开怀 (不用说他们可以把那些贵重的礼物留下) 可是他们同时也大惑不解 这突来的漠不关心的意义。 他们不知道昨天使节们听到的这个严重的消息: 「神谕」已在罗马宣读;纷争已解决。 蜡烛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未来的日子站在我们面前 如一排炽燃的蜡烛── 金黄,温暖,明亮的蜡烛。 过去的日子落在我们后头, 一排阴暗的燃尽了的蜡烛; 近身的几支还在冒烟, 冷却,熔毁,垂头丧气。 我不想看它们:它们的形状使我悲伤, 而记起它们原来的光亮更使我心疼。 我向前看著我燃烧的蜡烛。 我不想转过头去看,心惊肉跳, 多快呵,黑影越拉越长, 多快呵,另一支死去的蜡烛加入了行列。 祷告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一个水手在海上淹死了。 不知情的母亲,在圣母像前 点了一根长长的蜡烛, 祈祷天气变好,他快快回来, 她竖起的耳朵一直对著风向。 在她祷告祈愿的时候,神像倾听,肃穆,哀伤, 知道她等待的儿子将永不回来。 老头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在嘈杂的酒吧里间 一个老头俯在桌上; 他面前有一份报纸,身边没有同伴。 在他可怜的晚年, 他沉思他很少享受的岁月 当他力壮,能言,风度翩翩。 他知道他老了许多;他感觉到,看到, 但年轻的日子似乎就像 昨天。多短促的时间,多短促的时间。 他默想智慧如何欺骗了他; 而他如何相信她──多傻!── 那骗子的谎言:「朋友。你有的是时间。」 他记起他抑制的冲动;牺牲了的 许多欢乐。每个失去的机会 此刻嘲笑他无知的谨慎。 但这么多的回想使老头 晕眩。俯在酒吧的桌上 他沉沉睡去。 墙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没有体恤,没有怜悯,没有羞耻, 他们在我四周造墙,高且厚。 此刻我坐在这里不知所措。 我什么都不能想:这命运 咬噬著我的心── 外边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他们造墙时我竟浑然不觉! 我没听到他们,一点声响都没有。 神不知鬼不觉地 他们把我同外界隔绝。 未来银行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为了保障我困苦的生活 我将不乱开 未来银行的支票。 我怀疑它有足够的资金。 我也担心当头一个危机来临, 它会突然止付。 加法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我不问我是否快乐。 但有一事使我高兴; 就是在那有许多数字的 伟大加法里──我憎恨的加法── 我不是其中的一个 单位。我不被算在总数里。 而这喜悦使我满足。 港口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一个年轻人,二十八岁,坐船来到 这小小的叙利亚港口, 想学当香水商。 但在旅途中他得了病;一上岸 便死了。他的葬礼,最寒伧的, 在此地举行。在他死前, 他喃喃说了些「家」及「老爹娘」的话。 但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在广大的希腊世界里 哪个是他的国家。 其实也好。因为这样,虽然 他死在这小港口, 他的父母还一直希望他活著。 窗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在这个我度过空虚日子的黑暗房间里, 我绕室徘徊。 寻找窗子。 要是能打开一个窗子就好了。 但没有窗子可找── 至少我找不到它们。而也许 找不到更好。 也许亮光会是一个新的暴君。 谁知道它会暴露些什么新东西? 完蛋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被恐惧与疑虑所吞没 心翻腾,眼警戒, 我们拼命找出路, 计划如何避免 可怕地威胁著我们的明显的危险。 但我们搞错了,那不是我们当前的危险: 消息错误。 (或者我们没听清楚,或者我们没搞对。) 另一个灾难,一个我们做梦都没想到的, 突然地,狂暴地,降落在我们身上, 发现我们毫无防备──来不及了── 一下子就把我们攫走。 头一级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年轻诗人伊夫孟尼斯 有一天向席欧克利透斯诉苦: 「我已整整写了两年的诗, 却只写成了一首牧歌。 它是我唯一完成的作品。 我看到,伤心地,诗的长 梯,高不可攀。 而从我站立的这头一级, 我将不可能爬得更高。」 席欧克利透斯驳斥道:「这种话 既不得体又亵渎神明。 单是在这头一级, 便该够你高兴骄傲。 到达这一步已非同小可: 你已做了一桩神奇的事。 即使这头一级 也已高出凡世多多。能站在这一级 你必须是独当一面的 思想的市民。 能加入这城市为市民 可不是件简单平凡的事。 它的议会里多的是 不上骗子的当的议员。 到达这一点非同小可: 你已做了一桩神奇的事。」 声音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那些死去的,或死人般 失去的 爱与理想的声音。 有时它们在梦中向我们诉说: 有时在沉思里心灵听到它们。 而经由它们,我们似乎 听到我们生命里第一首诗的声音── 像夜里的音乐, 渐远渐弱。 单调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一个单调的日子紧接另一个, 同样单调。同样的事 将一次又一次发生, 同样的时辰来了又去。 一个月过去了,带来了另一个月。 不费心思便可猜到前头是什么: 所有昨日的厌倦。 而明日过得一点都不像明日。 老人的灵魂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在他们疲惫褴褛的体内, 坐著老人的灵魂。 这些可怜虫多不快乐啊 而他们过的可哀生活多无聊啊 他们战战兢兢深怕失掉他们的生命,他们多么 爱它,那些迷醉而矛盾的灵魂, 坐著──半悲半喜── 在他们老朽的,破旧的皮内。 一九零三年的日子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那以后我再找不到他们──所有都消失得那么快 诗意的眼,苍白的脸 在幽暗的街上 我再没找到他们──我找到完全是意外, 而又那么轻易放弃, 过后又苦苦企盼。 诗意的眼,苍白的脸, 那些嘴唇──我再也找不到他们。 久远以前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我想述说一下这个记忆, 但此刻它已模糊──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因为它是那么久远,在我少年的时代。 茉莉般的皮肤 那个八月的黄昏──是八月吗?── 我还记得那双眼睛:蓝,我想 啊对,是蓝;青玉的蓝。 唤起幻影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一支蜡烛就够了。它柔和的光 会更合适,更亲切 当幻影来到,爱的幻影。 一支蜡烛就够了。今夜房间里 不该有太多的亮光。在深坑的梦想里 所有感受,同著柔和的光── 在这深沉的梦里我将组合形象, 来唤起幻影,爱的幻影。 在时间改变它们之前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他们满怀哀伤地分手。 他们没要它;环境使然。 生活的需要逼使他们中的一个 远走──纽约或加拿大。 他们彼此的爱,当然,已大不如前; 他们之间的吸引力已渐渐减退, 吸引力已大大减退。 但分手,却也非他们所愿。 是环境。或是命运 像个艺术家出现且决定把他们分开, 在他们感情完全死灭之前,在时间改变它们之前: 似乎永远为对方保持自己一向的模样, 二十四岁的好看的年轻人。 他本来打算阅读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他本来打算阅读。两三本摊开的书, 史学家或诗人写的书。 但他读了还不到十分钟 便放弃,在沙发上半睡著了。 他嗜书如命, 但他才二十三岁,长得又帅; 而这个午后爱神穿过 他完美的肉体,他的唇, 一个欲念的温暖穿过 他可爱的肉体── 对欢乐采取的形态 不带可笑的羞耻。 当它们活生生来到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试著把它们留下来,诗人, 你那些情欲的幻象, 即使它们之中能静下来的并不多。 把它们摆进,隐约地,你的诗行里。 试著把它们留住,诗人, 当它们活生生来到你心中, 在夜里或在日午的明亮。 我去了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我没有节制自己。我完全屈服而去了, 向那些半真半幻的欢乐, 向灿烂的夜, 讨烈酒喝, 以寻欢高手的神气喝。 在船上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像他,当然, 这小小的铅笔画。 潦草的素描,在甲板上, 神秘的午后, 爱奥尼亚海在我们四周。 像他。但我记得还要好看些。 他几乎有点病态的敏感, 而这突出了他的表情。 他似乎要好看些, 此刻我的灵魂把他招回,自时间。 自时间,所有这些东西都很古老── 这素描,这船,这午后。 一个被放逐的拜占廷贵族在写诗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让轻浮的人说我轻浮。 我一向对正经事 认真。而我敢说没有人 比我更了解 教皇或圣经,或教会执事。 每当他有疑难, 每当他碰到教会里的问题, 保汤尼蒂斯总来找我,第一个来找我。 但被放逐到此地(上帝诅咒她,那恶毒的 爱利尼•道凯娜),无聊得紧, 写写六行及八行诗自娱, 诗化神话里的汉密士及阿波罗及奥尼索斯, 或席撒利及伯罗奔尼斯的英雄们自娱, 并不有失身份; 写最精确的抑扬格诗, 例如──恕我这么说── 康士坦丁堡的学者们都不知该如何写的。 也许因为这点精确才惹起了他们的非难。 它们的开端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满足了他们不合法的欢乐。 他们起身,匆匆穿上衣服,不说一句话。 他们各自离开屋子,偷偷摸摸。 而当他们在街上摇摇晃晃走路, 他们似乎怀疑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泄漏了 不久之前他们躺在什么样的床上的秘密。 但艺术家的收获可不少: 明天,后天,或一年之后,他将写 活泼新鲜的诗行,而此地便是他们的开端。 塞雷皮庙的祭司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我慈爱的老父亲 他对我的爱永远不变── 我哀悼我慈爱的父亲 他两天前去世,就在天亮之前。 耶稣基督,我不断努力 在我每一个思想里、话语里、行为里, 遵守你最神圣教会的 诫律;而我拒斥 所有不认你的人。但我此刻哀悼: 我悲泣,呵基督,为我的父亲 虽然他是──说来可怕── 那被咒的塞雷皮庙的祭司。 西利比亚来的王子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阿里斯多孟尼斯,孟内劳的儿子, 西利比亚来的王子, 在亚历山大停留的那十天, 一般说来还算讨人喜欢。 为了符合他的名字,他也穿希腊服装。 他高兴地接受荣誉, 但他并不特意去追求;他是谦逊的。 他购买希腊的书籍,特别是历史及哲学。 最重要的,他不是个多话的人。 大家传说他是个渊博的学者, 这样的人当然不多话。 他根本不是什么渊博学者或别的东西── 只是一个平凡的,可笑的人, 他取了个希腊名字,穿希腊服装, 举动学得多少像个希腊人; 他一直担心,他会不小心 用希腊话里粗野的咆哮, 破坏了他相当不错的名声, 而亚历山大的人,像平常一样, 将会取笑他,他们真是些可厌的家伙。 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讲寥寥几句话, 小心翼翼地注意他的措辞及发音; 而他差点被胀死, 憋了那么一肚子的话。 在小亚细亚的一个小镇上 卡瓦菲斯 非马 译 艾提安来的消息,关于海战的结局, 当然出乎意料之外。 但也没必要另起草文告。 只要把名字改一改。那里,在最后 几行,把「自凯撒的模仿者,殃民的 奥太维亚斯手中,解救罗马人。」 改成「自殃民的安东尼手中, 解救罗马人。」 全篇便切合时宜。 「给最荣耀的得胜者,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经营政治的能手, 这小镇热切期望 安东尼得胜」 这里,正如我们说过的,改成: 「期望奥太维亚斯得胜, 认为它是宙斯最好的礼物── 给这全能的希腊保护者, 他亲切地尊重希腊的习俗, 他受每个希腊属地爱戴, 他显然值得大加赞扬 而他的功绩该被详尽地 用希腊文字记载,以诗与散文, 用希腊文字,名声的工具。」 等等,等等。这样便切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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