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鉴赏(一)
1900-1920诗歌鉴赏之
徐志摩《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得我,就记得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着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得残红,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哎,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干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怆,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踹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话,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像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得锥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来,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 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闻名
(虽则我不信,)像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反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加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也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
鉴赏要点:
徐志摩《偶然》最后三句:”你记得也好,你最好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三句诗强调的不是“忘却”,而是“铭记”。自己对偶然邂逅的一段美好时光难以忘怀,希望对方也记住这段情缘;语气以退为进,似轻实重,表现上故作豁达,内心却隐喻眷恋。这可谓“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诗人或艺术家们总是尽量隐蔽感情和思想,不让它们站出来“直接”说话,而是让它们隐喻在诗人为期创造的种种意象和设置的层层矛盾中,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地”间接”表现出来。在《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里,我们将看到诗人是怎样间接地表现抒情主人公——一个弱女子错综复杂、变幻不定的情感思绪。
切入内容:诗一开始就切入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爱人的行期应该是早就决定了的,对这本没有什么可疑问的,但这女子心里并不愿意爱人离她而去,也不相信爱人真的忍心离她而去。这样一来,外在的既定事实同女子的内心愿望形成“错位”,产生了对不是猝然而至的行期却有了突然的心理反应。“那我,那我……”这是一句未说完的话,意思是你走了,那我怎么办,但如果这样说,就缺乏一种诗意,也欠缺含蓄,不能揭示这个小女子复杂的心理活动。这里用重复和省略号,准确地传达出女子喃喃自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心理状态。”你愿意记得我,就记得我,/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有我。“这是因留不住爱人而说的“赌气”话,女子心里仍在嗔怪爱人,明知爱人不可能忘记他,却偏这么说,言外之意自然是要爱人时刻记得她。但不管怎样,爱人的即将离别在她的心里投下了沉重的阴影,对残红这一意象的联想,反映了她的精神负担和心理压力,对爱人走后自己将独自面对现实的处境而感到焦虑和害怕。她随即把苦楚的因由转嫁给爱人:”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爱情让人幸福,爱情也让人苦恼,特别是相爱的人不为社会所理解,不为亲朋好友所支持时,更会有苦恼的感受。女子埋怨爱人带给她爱情的苦恼。
自此为之,诗人对爱的表现,从开头到这里,切入的是爱得反题,诗人不是正面表现爱,而将重点放在表现爱人即将远离在女子心中引起的难过、嗔怨,责怪等情绪反应,反衬出爱人在她生活中的重要以及她对爱人的致癌和依恋。有了这一层铺垫后,诗歌便从反题转入正题,指出爱的刻骨铭心。”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爱情因融入了生活、融进两人的自然情感,融进了智性和灵性而闪耀着其独特的光彩。这种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而能够拥有这种爱是值得自豪,让人羡慕的。女子的苦恼和自恋被她所拥有的爱的幸福和爱的自豪湮没,她再一次沉浸在列伙伴的爱情体验中:“这段子我的灵魂就像是火砖上的/熟铁,在爱的坠子下,砸,砸,火花/四散的飞洒……”写到这,诗人没有让爱的昂奋,情感的高潮继续持续下去,而是笔锋一转,描绘了一幅优美、令人陶醉的死的幻象。
生与死是具有强烈对照意味的范畴,生意味着动,意味着生命;死则意味着静,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但生的含义和死的含义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一定的价值坐标上,没有意义的生不如有意义的死,没有爱情的生不如为爱情而死,正如诗中女子所说,“在爱中心的死强如五百次的投生。”为爱而死,这死,实际上是另一层次的生,爱情因死而获得自由、获得永恒。诗人让抒情主人公对爱情的幸福体验中转入对死的向往,这似乎来得有点突兀,其实并不矛盾,正是对爱情有着深刻的体会,才会萌生要实现爱情自由和追求幸福的美好愿望,而这种愿望既然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也只能通过死来实现了。
然而,如果诗以抒情主人公的为爱而死,进入天堂或地狱的冥冥之界为结局,在艺术表现上,并不能充分展现抒情主人公复杂的内心情感,精神境界也不能得到真正的升华。因此,诗人为抒情主人公设置了另一层的矛盾。这矛盾来自现实世界和非现实世界,即天堂或地狱,并不存在的本质区别。也许天堂如人们想象的是个幸福的世界,那么地狱呢,“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在现实世界里,这弱女子犹如“残花”般叫人踩,变泥,不被人怜惜反遭摧残,”进了地狱,也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让人不得不感叹”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的生存处境。这种矛盾痛苦只有爱才能抚平。她可以舍弃现实世界,可以舍弃天空或地狱,但不能没有爱——人间至真至美的爱情。有人把生存的精神力量、精神支柱寄托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比如天堂,或寄托给一个虚幻的偶像,比如上帝。但徐志摩陛下的女子既不将希望寄托给天堂,也不寄托给上帝。“你在,就是我的信心,爱,除了在你心里,我再没有命,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爱,爱人,是她生命的一切,是她人生的信仰。因此,即使她不行死去,也不是飞上天堂或下到地狱,而是变成一个萤火,“在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从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只因天上有她的爱人,那一颗不变的明星。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抒情主人公错综复杂的情感思绪、爱怨交织的心里矛盾,终于在爱的执着和爱的信仰中得到舒缓和统一,并萌发出梦好的愿望,闪烁着爱情浪漫而又动人的光彩。
艺术手法:模拟一个弱女子的口吻,运用细腻的笔调。写出依恋、哀怨、感激、自怜。幸福。痛苦。无奈等种种情致,层层婉转,层层递进,真实而感人,传达出女子在和爱人离别前夕复杂变幻的情感思绪。主人公这种复杂的思绪,也正是诗人徐志摩当时真是心经的反应。写作这首诗时,诗人正身处他乡,客居异地的估计和对远方恋人的思念、爱情得不到认可的痛苦等,形成他抑郁的情怀,这种情怀与他一贯的人生追求和人生信仰结合在一起,便构成了这首诗独特的意蕴。它不想徐志摩许多抒情短诗那样,以高度的艺术凝聚力和艺术表现力显示其魅力;它以细腻的笔调,尝试铺叙一种复杂的情感思绪,对一种自由流动的心里活动进行铺展,有许多细致的细节描绘,从艺术表现上看,显得比较错杂凌乱,然而这正吻合了抒情主人公复杂多变的思绪。在语言上,诗歌通篇采用平白、近乎喃喃自语的大白话写成。口语表达不仅亲切真实如在目前,它比书面语更适合表现“独语”;当一个人独自抒遣情怀、倾诉情感时,用口语的表现方式,如说话的重复、停顿、省略、感叹等,更适宜表现内心情感的变化和自由变换的心理活动。正是口语表达的自然生动,灵活多变,展现了《翡冷翠》的最大魅力。
(王德红 涂秀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