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野笔记｜上篇:晴春
今年三月，北风不息，阴雨很多，天气迟迟不肯转暖。很多花朵蜷缩着，没及时展开。直到月末，连续晴了好几天，春天默默积攒的能量，一下子被引动了起来。
樱花大道上，染井吉野和大岛樱开了。
也许是之前的凄风苦雨，把它们打压得有点战战兢兢，初放时花瓣半张，不敢充分绽开全部轮廓，多少显得有点拘谨。不似往年，一来就是当仁不让的美。
不仅樱花如此。蔷薇科的其它几种春之主角，往常是轰轰烈烈而来，这回都有点缩手缩脚的。去年春来早，桃花满枝浪。而今年的花，稀疏，简明，空空落落。
去年的垂丝海棠，一路艳阳相随，花瓣很充分地舒张，每一个细节都圆润饱满，清清楚楚。今年呢，尽管依然开得繁盛，但花瓣的形状，始终显得有些草率。
这确实不能怪罪花朵们偷懒。有从容的好天气，花就能开得清晰，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果风雨太多，需要分出相当的精力来抵抗外界的打击，只好囫囵地开花，糊里糊涂对付过去，轮廓含混在所难免。
紫荆也开了。每年春天，紫荆都是最爱抢戏的花。蔷薇科花树们，形状和姿态都太美，豆科的紫荆自知争不过，就用非常浓郁的紫红色，来引人注目。我向来对它比较淡漠，觉得刚经历了枯涩的寒冬，万物的色彩能量需要缓慢复苏，还是纯白、微粉这类柔和的颜色更相宜，紫荆一来就直奔属于盛夏的颜色，太狂飙突进了。
但今年，感受稍有不同。当很多春花因为气候的异常，开朗不及往常，紫荆依然闹哄哄地盛放，确实令人眼前一亮。更主要的原因是，最近看到了紫荆另外的面貌——
那天走到一片地方，远远看见几棵香樟背后，好大一排紫色的小树。有风吹过，满树的紫簌簌摇动，非常美。风停住，才看清树冠顶部是深郁的紫红色，越往下紫得越淡：大自然劈头盖脸泼来颜料，色彩一点一点慢慢渗透，形成一团团紫色烟雾，丝丝缕缕往下笼罩。你觉得自己看见了紫色在流动。
凑近去，原来是紫荆在开花。“树冠”上面浓艳的紫，是盛放的花瓣，下面颜色清淡一点的，是含苞的部分。那一刻，突然就理解了美国女诗人毕肖普的那句诗：
面目不清的紫荆站在一旁/纹丝不动，但几乎比/任何可定位的色彩更像是在运动
那些早就开了的花，在春晴的日子里，也有不一样的气象。
山茶花期很长，春节前后就缀在枝头，一直开进春天里。常去散步的路线，有长排的大红色山茶花。灰冷的冬天，山茶花兀自猩红触目，像在抗争什么似的，在万物黯淡的氛围里，红得厚实，紧张，沉甸甸的。
当三月的几轮阴雨终于止息，太阳明媚，世界敞亮，此时的山茶，被春天特有的柔和光线所覆盖，原本的那种红，新生焕发，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湿地森林有几丛粉色的山茶，是我最喜欢的品种。它们开花稍晚，几乎跟早春的花同步，颜色也是春花一样的年轻俏丽。放晴那天去湿地森林，河水湛蓝，岸边的山茶粉团满树，沉沉坠坠，令人禁不住感慨生命的盛大。
金钟花和连翘在前段时间的阴雨连绵中，照常地开了。照常地烈烈亮黄。不见太阳的日子，湿地森林几乎所有的色彩都收拢翅膀，降低饱和度，只有这两种花，浑然不觉，拼命放着金光。这感觉，就像大家都坐着，埋头默不吭声，偏偏有个人高耸耸站立，嘹亮地唱歌、叽叽呱呱讲话。
待到天光灿烂时，已经疯开了好长时间的连翘，终于得到太阳的鼓励，后劲十足地继续发花，绵绵不绝。完全顾不上长叶子。大概是要用全部的热情狂热，庆祝失而复得的春天。
此时的金钟花已经过了极盛期，绿叶渐密，吞掉了一部分黄花。黄绿调和，色彩不再锐利逼人，渐渐能跟周遭的草木相融合。
这样的好天气里，跟金钟花最相配的，就是天上的柳树，和地上的野草了。
柳树长发飘飘，摇头晃脑，到底在得意什么？其实它是正在开花。黄绿的葇荑花序，青绿的尖叶子，都能很好地辉映阳光。
河岸边，拂动的柳枝下，一棵又一棵金钟花。满地野草，满地新绿，毛绒绒，厚墩墩。阳光照过来，瞬间翠黄发亮。要是有野兔，会很想扑上去打滚吧。
很快，四月到来，一日比一日晴朗。艳阳天竟然一直持续到了“清明”。樱花大道上的染井吉野和大岛樱，抓住时机放开手脚，比三月末开得繁盛多了。尽管开篇就已经写过它们，还是忍不住要绕回来多写几笔。
大岛樱开花的同时就长叶子，白色花瓣展开，翠绿的叶子也展开。天空一天天更加深湛，衬得大岛樱的绿和白都愈发纯粹，看起来非常干净清新，爽心悦目。
染井吉野樱有的纯白，有的微微带点粉。不知道是特殊的气候变化造成，还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今年的染井吉野粉得更加鲜明。不同于大岛樱的花叶同出，染井吉野的花会抢先一步开出来，极盛的这几天，繁花弥漫，丝毫不给嫩叶留出余地。丝毫不给任何东西留出余地。抬头看，满世界都是樱花，满世界都是它的美。
你要是问，四月的第一周，还有什么别的花开了，落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完全答不上来，跟失忆了一样。因为，那几天，我脑子里全都是樱花，樱花，樱花啊……
樱花之美写不尽，樱花之美写不出。只好收笔，多放一些图吧：
（未完待续，写了晴春写雨春）
开了一个小小的公众号叫“城有蔓草”，本来打算以后所有的草木笔记都只放在公号里。但现代社会瞬息万变，说不定哪天微信就给灭了，公号文章会不会也烟消云散？自己这点小破文字不值一提，但对拍下来的这些花花草草，确确实实是珍惜。它们给我带来过多少快乐啊。所以打算在豆瓣上也存一份，算是留个底吧。 欢迎各位友邻移步到公号来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