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摘录
他一边束好工作服的腰带,一边走到窗户边上。太阳已经沉到房后去了,院子里不再照射到阳光。地上的石板很湿,好像刚刚冲洗过似的,他觉得天空也好像刚刚冲洗过似的,从屋顶烟筒之间望去,一片碧蓝。那个女人不知疲倦的来回走着,一会放声歌唱。一会又默不作声,没完没了地晾着尿布。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靠洗衣为生,还是仅仅给二三十个孙儿女做牛马?裘莉亚走到他身边来,他们站在一起有些入迷地看着下面那个壮实的人影。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典型姿态,粗壮的胳膊举了起来往绳子上晾衣服,鼓着肥大的母马似的屁股,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很美丽。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五十岁妇女的身体由于养儿育女而膨胀到异乎寻常的肥大,后来又由于辛劳过度而粗糙起来,像个熟透了的萝卜,居然还可能是美丽的。但是实际情况确是如此,而且,他想,为什么不可以呢?那壮实的、没有轮廓的的身躯像一块大理石一般,那粗糙发红的皮肤与一个姑娘的身体之间的关系正如同玫瑰的果实同玫瑰的关系一样。为什么果实要比花朵低一等呢?
“她很美”她低声说。
“她的屁股足足有一米宽,”裘莉亚说。
“那就是她美的地方,”温斯顿说
他把裘莉亚的柔软的细腰很轻易地搂在胳膊里。她的身体从臀部到膝部都贴着他的身体。但是他们两人的身体确不能生儿育女。这是他们永远不能做的一件事。他们只有靠嘴巴才能把他们头脑中的秘密传来传去。但是下面那个女人没有头脑,她只有强壮的隔壁、热情的心肠和多产的肚皮。他心里想她不知生过了多少子女。
很可能有十五个。她曾经有过一次像夜玫瑰一样鲜花怒放的时候,大概一年左右,接着就突然像受了精的果实一样膨胀起来,越来越硬,越红,越粗,此后她的一生就是洗衣服、擦地板、补袜子、烧饭、这样打扫缝补,先是为子女、后是为孙儿,没完没了持续不断,整整干了三十年,到了最后,还在歌唱。他对她有着一种神秘的崇敬,这种感情同屋顶烟筒后面一望无际的碧蓝的晴空景色有些掺杂在一起。奇怪的是对每个人来说,天空都是一样的天空,不论是欧亚国、还是东亚国、还是在这里。
天空下面的人基本上也是一样的人——全世界到处都是一样,几亿,几十亿的人,都不知彼此的存在,被仇恨和谎言的高墙隔开,但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人——这些人从来不知道怎样思想。但是他们的心里。如果有希望,希望在无产者中间!他不用读到那本书的结尾,就知道这一定是果尔德施坦因的最后一句话。未来属于无产者。
他是不是能够确实知道,当无产者胜利的日子来到的时候,对他温斯顿·史密斯来说,他们建立起来的世界会不会像党的世界那样格格不入呢?是的,他能够,因为至少这个世界会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世界。凡是有平等的地方,就有神智清醒。迟早这样的事会发生:力量会变成意识。无产者是不朽的,你只要看一眼院子里那个刚强的身影,就不会有什么疑问。
他们的觉醒终有一天会来到。可能要等一千年,但是在这以前,他们尽管条件不利,仍旧能保持生命,就像飞鸟一样,把党所没有的和不能扼杀的生命力通过肉体,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