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原生家庭”?
查看话题 >14岁少年向法官申请死刑,为再见一次父亲

我朋友刘律师曾替一个14岁的少年打官司,第一次见面时少年提了个特殊的请求。
少年说,“姐姐,你告诉我爸,我比他牛逼多了,他不是说吃喝嫖赌抽他都占了,就是没蹲过监狱吗?我现在蹲监狱了,比他厉害。”

在看守所和监狱,好看不是一件好事。
当律师第一年,我去监狱会见犯人,直接被工作人员赶出门。原因是我穿了一件长裙和黑丝袜。
至今我仍记得工作人员的质问:“这里的犯人忍了好几年,就没接触过女人。你穿裙子露胳膊,不觉得对他们有些残忍吗?”
他压着火,对我发出了郑重警告:“更何况,你不担心自己安全吗?”
过了阵子我才发现他不是开玩笑。
我后来去了趟看守所,还是穿裙子。结果里面传开消息:姓刘的,未婚女律师,身材好。
莫名的委托多了,我去了解案情,有些当事人却只是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这段际遇,让我明白了在看守所的生存法则:不要让自己好看,也不要被人盯上。

我的当事人小林皓就是太好看了。
2014年,我初次和他见面,有些许错愕,感觉面前这个穿着白T恤的男孩,应该出现在电视和漫画里,而不是在阴冷的看守所。
他身高一米七多,肤白,脸庞轮廓稚气未脱,但很美。
那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案子。当事人林皓刚过14岁,因为抢了一百块被逮捕。
看着细皮嫩肉的小林皓,我就担忧起来。
我曾接触过一个判死刑的女犯,她亲口对我说,自己和同监室的犯人大打出手,总算抢来了一个小姑娘当对象。而这个小姑娘,岁数正好和小林皓相符。
我看着小林皓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有很多话想要说,却又说不出口,他还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
我只能暗示他,进去以后一定要和其他人搞好关系。
结果他还挺倔,让我别害怕:“姐姐放心,我不喜欢里面的人,我会让他们不敢欺负我的。”
看得出来,这小男生还挺要面子。
但后来我再次会见小林皓,他完全变了一个样。
他就像疯了一样,语无伦次地对我不停追问:“姐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这时的小林皓已经感受到了内裤危机。
看守所最紧俏的是什么,不是钱,甚至不是家人的看望,而是内裤。
看守所里通常夏季潮湿,冬季阴冷,内裤洗了不容易干,缺少内裤的罪犯勉强穿还潮湿的内裤,有的甚至会发霉。
当然,内裤是要亲友送进来的。拥有内裤象征着拥有家人的关心。
没有亲人来看小林皓,于是他很缺内裤。
我马上安慰小林皓,一定会联系上他父亲,让对方快点打钱。到时候别说内裤,就连小零食、纸巾都有了。小林皓勉强信了。
我不敢告诉他的是,自从他进看守所没多久,他父亲就突然失踪了。
如今我能为小林皓做的,就是找到他的父亲,赶紧出钱出力。

我是在6个月前接手这桩案件的,当时还是夏天。
我接下这桩案件,就急忙地去见了看守所,想要问问小林皓具体案情。然而他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一遍又一遍问我:“你是谁请来帮我的?”
当听到我是政府请来的法律援助之后,小林皓明显很失望的样子。我以为他是觉得法律援助不会尽心,心想这小朋友还挺机灵。
结果小林皓在乎的根本不是法律援助,他接着说:“我爸估计是死了,为什么不是他给我找律师。”
“你爸电话能记住吗?我帮你给他打个电话吧。”我注视着林皓,想知道这个孩子对自己爸爸到底是什么态度。
沉吟许久,林皓说出了一串手机号,“姐姐,你告诉我爸,我比他牛逼多了,他不是说吃喝嫖赌抽他都占了,就是没蹲过监狱吗?我现在蹲监狱了,比他厉害。”
好家伙,真是与众不同的家庭文化。
可当我走到门口,小林皓突然没了刚刚的倔强,反而来求我:“姐姐,如果有消息,你再来告诉我好不好?”
我猜想,他想要的就是父亲的消息。
离开看守所后,我迅速拨打了小林皓父亲的电话,但从早到晚都没接。
我只好发过去一条短信:我是援助律师,你儿子涉嫌抢劫,正羁押在看守所,希望你速速与我联系。
当天晚上凌晨两点,我被电话震醒。对方自称林大江,是林浩的父亲,介绍完就是一段污言秽语:“你是不是骗子?看我弄不弄死你。”
我甩了一句律所的地址:“你赶紧来看看老娘是不是骗子”。
隔天下午,林大江夹个手包来到律所,眯着眼睛显得玩世不恭。但是他的五官俊朗,一样的美,穿着像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上去不像林皓的父亲,而是哥哥。
我对他说:“你儿子让我告诉你,他比你牛逼,哪怕你吃喝嫖赌,但没跟他一样进过看守所。”
林大江使劲骂了一句娘,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跟他详细介绍了一下林皓“犯罪经过”。
说实话,这孩子有点冤。
那天小林皓和其他3个小孩喝多了,与出租车司机起了争执。其中一个小孩被出租车司机打倒,小林皓为了让伙伴脱身,冲上去用身子压住司机。其他少年气不过,开走了出租车,结果撞到了一百米外的马路牙子上。
好死不死,有个小孩趁机在车上偷了100块,撒谎说是自己的钱,分给了其他人。
警察赶到以后,直接将这伙小鬼逮捕,说他们每个人都涉嫌抢劫,也包括小林皓。
“小兔崽子多大?这么大点孩子也判刑吗?”林大江无所谓地问我。
这家伙竟然不知道自己孩子今年多大了。
我说抢劫性质不一样,14岁也能判,可能还要三年起。
林大江挠挠头又骂了句娘,“这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掏钱赔偿出租车司机,取得谅解书后好歹能让获得轻判。
结果林大江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特么上哪弄钱给他花去,我自己都活得够累的。” 他说完就要走,像逃一样。
我马上将他拦住,让他多少给林浩存点钱,最好也买点衣服送过去。好歹,别让小林皓被人看轻吧?
林大江说知道了,扭头就走。

再见到小林皓,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
他是个很倔强的孩子,但这次见面时的状态很异常,憋足了劲儿才吐出一句话:“姐姐,你通知我爸给我存点内裤吧,没有换洗的了。”
我心里骂了一声林大江,居然真的不管儿子死活,肯定是连探望都没来。
我突然想起,林大江那张异常年轻的面孔,就问小林皓他爸爸多少岁了?
“31岁”,小林皓对爸爸的年龄脱口而出,接着又马上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太年轻了?以前我爸没吸毒的时候可帅了。”
小林皓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像一个炫耀父亲的小朋友。
可说着说着,他的眼神突然黯淡,坐在椅子上不吭声。很久后他问我,为什么自己出事了,爸爸还是没有来。
他诉说着看守所里有多艰苦,每字每句虽然嘴硬不明说,但都是想要我转告他父亲——
“我真的需要一条内裤。”
因为监室里很潮湿,小林皓想晒太阳,但是抢不过别人,总是没机会坐到窗户边感受阳光。
只有来和我会见时,他才能走过一小段有阳光的路,“外面的空气甜丝丝的,还有香味。太阳晒到皮肤上,好暖。”
这种环境下,内裤不仅是必需品,也是一种快速消耗品。
无处不在的潮湿,不仅可以使没有贴身衣物保护的皮肤染病,更能让一条新内裤迅速发霉。
但是,内衣在看守所里是买不到的,如果没有家人给存,只能不穿,或者捡别人穿剩下的。
监室有几十个人,晚上睡觉都挤着,所以卫生条件很严格,要求必须换洗衣物。而他只有随身一件,哪来的换洗呢?
没有内裤,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挑战尊严的事情。何况是小林皓那么倔强的孩子。
见完林皓我会见了另外一个当事人。
我因为小林皓的事情,心情不太好,让他别腻腻歪歪,主要说重点内容。结果这家伙叹了口气,“刘律师你年轻面皮薄我能理解,我们在这里熬的不容易。你知不知道你从外面一走过来的时候,那些男犯人看你的时候眼睛冒绿光。”
当事人被带走的时候,连忙解释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恶意,赶紧举了个让人震惊的例子——“刘律师,我在这里算是正人君子了,我们监室里有些人连长的好看的男孩子都不放过。”
我心头一紧,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林皓。
我给林大江打电话,想让他先给儿子存钱和内衣物,然后再去凑一笔赔偿款给司机,早点让小林皓获得谅解书,至少先离开看守所,在监狱里不容易遭到侵犯。
但是林大江根本就没接我电话,只是给我回了个信息,说过几天自然会有人与我联系。
几天过后,我实在等不及了,再次去到看守所,到门口花200块买了8条内裤,全都给小林皓存了进去。虽然消耗得快,但好歹能顶一阵子。
对谈中,我问小林皓有钱吗?
小林皓沉默着,随后突然让我放心:“奶奶已经存过钱了”。

一段时间过后,我居然见到了小林皓年迈的奶奶。
我跟她解释了小林皓的情况,她哭得肝肠寸断。她说以为小林皓这几个月是失踪了,没想到是被抓进了看守所。
我一下警醒了,小林皓在跟我撒谎,他奶奶都不知道情况,怎么可能给他打钱,更不可能收到任何衣物,这孩子是为了面子对我撒谎。
而没有一分钱,这几个月林皓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通过别的当事人,我几乎不费力就问到了小林皓在监舍里更多的经历。
小林皓确实长得好看,不仅我这么认为,他们监室的人也这么觉得。唇红齿白,发育期的孩子总是瘦削的,好像吃多少都不会胖,更何况看守所里的伙食还并不好。
压抑中会有人心理就此扭曲掉。林皓第一次出现,监室长李老海就心动了。
此人被羁押快一年,以往在外面花天酒地。尽管家里有钱让他成为监室长,能够说一不二,但他还是觉得寂寞空虚。这种寂寞并不是有权力就能排解掉。
其实看守所里最必需的物品是卫生纸,这是花钱能买到的。
卫生纸对犯人来说很重要,甚至在部分看守所能充当流通货币,借了是要还的。
像小林皓这种,长期没有家属存钱的人,在监室里根本借不到卫生纸。但哪怕没有内裤穿,他总要用卫生纸吧!
这几个月以来,监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借给林皓卫生纸,因为这是监室老大李老海的命令。他的铺位旁边放着高高的一摞卫生纸,但是却不愿意给林皓用。
林皓的“抵抗”是少吃饭,少排泄。
看守所的食物本来就没油水,很多人都要靠额外的火腿肠、苏打饼干和咸菜度日。而林皓却要缩减饭量,生怕自己上厕所没纸,而且还不敢完全不吃,因为绝食就要被送去人工灌食。
林皓最终还是憋不住了。
那天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被李老海催了好几次也不愿出来。
看守所的厕所是透明玻璃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男孩子正在废纸篓里捡的别人用过的纸,然后在里面嚎啕大哭。
小林皓之所以被李老海这样虐待,都是因为他的那张脸。
李老海再次的进攻就是有关内裤了。
小林皓的内裤开始不是被“无意”踩踏就是被“有意”撕烂。很快,小林皓只能捡别人扔掉的脏内裤穿。到后来,李老海甚至不准他捡内裤,就要他每天穿得“空空荡荡”。
李老海首先向林皓示好,监室里人挤人的大通铺,林皓想睡多大地方就睡多大地方。
但李老海有一个条件:只能睡在他身边。只要小林浩愿意爬过去“睡在那”,一切好说。
我心里清楚。他父亲的援助一天不来,监室老大的那张空床位就离他近一点点。
全监室的人都看出了李老海的意图,只有小林皓蒙在鼓里。
有人看不下去了,提示了林皓。这小孩直接吓蒙,拒绝再靠近李老海,宁愿每晚被别人挤在中间睡不着,也不要接受李老海的好。
但是,林皓太小,不知道人性幽暗,想象不到人心能有多恶。
李老海收买了几乎全监室的人来针对林皓。
接下来,是这个14岁少年从未遭遇过的折磨。
他整宿不能入睡,只要困到极点就会被强行叫醒。他每天要哭着刷完所有人用过的厕所,吃的也都是整个监室吃剩的。
林皓反抗过,想要投诉这些人的恶劣行径,却招致了更加疯狂的报复。
但这所有的一切,小林皓和我从未提过一个字。
他只是趔趄在铁椅子上,沉默不语,偶尔抬头看一眼外边的天空,然后沉重地叹一声气,沉吟良久,说:“姐姐,告诉林大江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弄出去,我他妈的熬不住了”。
“他要是这个时候不管我,我出去了非要和他来个你死我活!”
我现在不知道这孩子能撑多久。

我赶紧带奶奶给林皓存了1000块钱,但奶奶没钱再给林皓买衣服了。我就在附近给林皓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特地交给奶奶寄存。我希望小林皓收到衣服时,看到的是奶奶的名字。
回去后,我一遍遍联系林大江,但总是得不到回应。
我真不明白,到底他和小林皓之间是什么样的父子关系。那么莫名其妙的父亲,那么爱和人逞强的儿子。
而奶奶在寄送衣服时,跟我讲起了小林皓这14年的经历,我才明白这背后的一切。
小林皓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不负责任的悲剧。
当年他爹林大江17岁,亲生母亲16岁,两个人小小年纪就厮混在一起,大了肚子。
那时林大江比现在的小林皓更俊得多。女孩想着必须拴住这男人,执意要生小孩。
但小屁孩的爱情跟他们自己一样不靠谱,女孩产后发现自己不爱林大江了,月子没坐完就去酒吧蹦迪。
林大江也从不关心儿子,反而继续花天酒地。最奇的一次,他在蹦迪舞池里撞到了女孩,才发现“唉?这女人好像替我生过孩子?”
所以小林皓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只能跟着奶奶过。
他一次都没见过母亲,跟父亲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他小时候,甚至把父亲当成偶尔来做客的年轻哥哥,每次都乐意跟在对方屁股后面。长大以后,才发现自己和同学一样,是有爸爸的小孩,特别骄傲。
奶奶说着牵起衣襟擦了擦眼角,她说小林皓再长大一点就变得拧巴,每天追问奶奶,为什么父亲不管自己。
但他怎么也不肯说自己想见父亲,只会说一句:“我爸是不是死了?”
林大江极少回来。回来时林皓就非常开心。而林大江只把儿子当成一个小跟班,吹嘘自己身边的花花世界。
“老子吃喝嫖赌抽都体验过,够牛逼。你不服,除非蹲个监狱,否则不可能比老子更出息了。”
小林皓跟着父亲一段时间,就不去上学了。有天他把书包拿出来,一把火点燃。面对烧焦的书包,他说,“我要混得有出息,让奶奶你过上好日子”。

然后他就被抓到看守所了。
现在奶奶已经陷入无奈,叮嘱我一定要联系林大江,这事儿她一个老婆子根本撑不住。
而林大江就像在躲我一样。
他根本不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去关心儿子,看守所监室里有的是人想要替他“关照”。

就在我联系不上林大江的同时,小林皓这边又出问题了。
这次他需要的不只是几条内裤,而是整整3万块钱。
关于他的抢劫案,开庭已经安排好了时间,但原告出租车司机却咬死了价钱,要求林皓必须赔3万元才给谅解书,还说没什么好谈的。
小林皓气得在会见室里跺着脚哭,如果没有进行赔偿,这孩子将面临三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更糟糕的是,如果不能及时转监狱,他还得在看守所呆上一阵子,甚至更久。
那几个月里,小林皓在看守所苦苦等着家人送钱,最后却只等到了我。
小林皓开始用一种异常凄厉的声音哭泣,鼻涕泪水模糊成一片,“林大江死了吗?”
他追问着这句话,语气不像是怒骂,而是疑问。他在担心父亲是不是出事了,才没来看自己。
接着,小林皓要我打电话给他父亲,如果不接就发短信。
我依着要求给林大江发了短信——你儿子的案子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他很不好,不仅是需要你的帮助,也特别渴望你的关怀,你哪怕让他感受到一点点你对他的好,也胜过我们这些人现在所有的努力。
我担心的不只是钱,还有小林皓的精神状态。
现在他每天呆在监室里受折磨,哪怕他父亲没有钱,过来看看也好。不然这孩子很可能疯掉。
没成想林大江确实急了,但是不是急着去凑钱,而是急着把小林皓的奶奶推到最前面——他居然要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去筹钱。
我不太敢想这位经济拮据的农村老太太,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筹钱救自己的小孙子。
见多了当事人赔偿时,家里老人为了搭救后辈,抛下所有尊严去挨家挨户乞求。
但林奶奶说,无论如何要想想办法救救这个孩子,她去筹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然而也在那段时间,我从小林皓同监室的犯人口中,听闻了最新的消息。
小林皓还未向监室老大屈服。
现在监室的人,每天准时准点的打林皓,因为每个监室里都是24小时的监控覆盖,这些人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每逢自由活动时就用身体遮挡监控,躲着打。
监室老大李老海,为了彻底摧毁小林皓的自尊,扔掉了他所有内裤,又以监室里人太多林皓要做好个人卫生为由,要求林皓勤换洗内裤。
同时,他勒令监室内不准拉拢人心。那些想给林皓内裤的人,只能说内裤不要了,既然不要了,李老海就要在上面踩上几脚,再扔到垃圾桶里让林皓去捡。
看守所里的拖鞋底部都是带孔的,一沾水就能浸到脚上,这种潮湿使很多人都有严重的脚气,像李老海这种待的时间长的人,脚气更是严重。
这沾染着脚气的踩踏,就是在毫不留情的蹂躏小林皓的自尊心。
李老海每天用这种方式逼迫着小林皓,但他也放出话来,自己身边的那张空床还留着,只要小林皓愿意,就当什么事都没有。
那时奶奶已经在拼命筹钱。但我也明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每迟一天,那张空床就离小林皓近一点点。

坏事比我想象中发生得更快。
我去会见一个当事人。此人刚调整过监室,又骂骂咧咧地要求换地方。我不解,当事人却说:“我们监室里有个小孩坏透了!”
他列举这个孩子的种种罪行:往别人的饭碗里吐唾沫,用别人的毛巾擦脚,晚上不睡觉专门趁别人熟睡的时候把别人吓醒,往别人的水杯里尿尿。监室里绝大多数人都恨透了这个倒霉孩子。
我说这好办啊,你们向管教反应啊,管教肯定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当事人摇摇头,“他是我们监室长的人,老大罩着他呢。”
“这倒霉孩子叫林皓!”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不信林皓在监室里会是这么个主儿,毕竟他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
而且他只可能是遭受欺凌的那个,怎么可能反过来欺负别人?
当事人看我一眼,“我可以告诉你实情,但你听了可别说我不正经”。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马上走掉,宁可不看这残忍的事实。
监室老大李老海,没等小林皓躺上身边的空床,就在不久前的晚上,将小林皓抓进了卫生间。
监室里许多人知道,却没有人伸出援助之手。
从此往后,小林皓即使没有屈从,没有躺上那张空床,也被打上了耻辱烙印。李老海认为他是自己的人了,而其他人觉得他轻贱。
林皓彻底绝望,就此沦陷,也开始了一系列疯狂报复的举动。
他恨监室里的所有人,想起这些人帮助过李老海,就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这孩子也想通过欺负别人,找回早就碎成粉末的自尊。
监室里的人苦不堪言,却只能承受这些报复,私下里仍然在嘲笑林皓是“卖屁股的”。
这句话,对一个14岁的孩子伤害太深了。
不久后一个人找到我,更加证明林皓到底遭遇了什么。此人是李老海的妻子,打扮得珠光宝气,手里还拿着三万块钱。
她说自己愿替林皓出掉赔偿费,甚至还留下了一笔钱让我转交给林奶奶。
这钱其实是李老海让她转交的。她已经听说了李老海在乱搞,但是并不在乎,“别的国家同性恋都能合法结婚了,我没什么接受不了的。李老海在外边的时候就没让我省过心,只是苦了那个孩子了。”
她走之前,只是让我转告林皓,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转达给她,只要是钱能解决的,能力范围之内的都可以。“其他我可就办不到了。”
收到钱没几天,林皓的奶奶也凑到钱了。这是她豁上了老脸去要的三万块钱。
她把这钱用塑料袋缠得严严实实,缝在内裤的口袋上,在我们律所的会议室里拆了好久才把这笔钱拿出来。
林奶奶说,“我就差给亲戚们下跪才要到的钱。”
我去到看守所后,林皓却说别让他奶出钱,借谁的都还回去。“我奶奶是出苦力活着的,不容易。”
我通过案例和法条隐晦地告诉他,李老海的行为是犯法的。
但是林皓只是笑笑,随后皱着眉头问我:“你还能联系上林大江吗?如果能联系上,把我的遭遇讲给他听,他儿子已经这么个熊样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说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睛里蓄满泪水,嘴唇有一些哆嗦。
没多久,他强行收住哭声,胡乱抹了一把脸说:“姐姐你告诉林大江,再不来他会后悔一辈子的。”他像是发了一个毒誓。
我担心小林皓会做傻事,第一时间和林大江联系。哪怕没有钱,只有一点关心也好。我真的很害怕,林皓因为无人疼爱,而绝望地向现实屈服。
林大江几天都没回复。我一翻,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坚持了一个月后,小林皓不再等了,他做出了选择:接受李老海的3万块钱。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为这三万块付出了什么代价。
在小林皓做决定之前,我跟他还见了一面,没说父亲的消息,只说姐姐愿意尽量帮你。我直视着林皓的眼睛,希望他能听懂我这话里的意思。

林皓笑了。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笑得就像天空一样干净明亮,“我很好啊。”
我把三万块钱退还给奶奶。已经有人替林皓出了,代价是林皓付出了自己的尊严。
奶奶不放心,一直追问,这钱人家怎么就愿意替林皓出了呢?
话在我嘴边盘桓了几次,最后我还是选择咽了回去。
开庭前最后一次会见,林皓问我他怎么去法院,我说法警开车过来接过去,他就开始关心沿途的风景了。
他被判了两年半,他表示不上诉了,马上去监狱服刑就好。法官也劝说,年轻人千万不要以身试法。
开庭时,林大江依然没有出现,只有他的一个姑姑代替奶奶过来旁听。
整个庭审,林皓时不时地对着我笑一笑,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受审的孩子。但他看向旁听席的眼神,满是怨怼和绝望。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些陌生了。
回去之后,我各种催促书记员赶紧出执行令,这样小林皓就会被送到监狱去服刑,远离看守所。离开那里,就是摆脱了李老海。
去了监狱,就没有知晓林皓这段经历的人了,那么这孩子就有机会重新来过。
判决生效以后,我最后一次去见林皓。
林皓侧着身体靠在铁椅子上,只用一边屁股受力。
我听有的当事人说过,因为看守所里的潮湿环境以及每天长时间的打坐,很多人都有痔疮。林浩可能也有这种难言之隐,所以坐着的时候比较不舒服。
谁也不愿往坏了想。
林皓轮换着两边屁股,突然喃喃自语,“你有孩子了吗姐?”
我说自己没有孩子,但是有个和他一样好看的弟弟,前几天刚应征入伍当兵去了。
林皓笑了笑,“好看没有用,好看有时候是要挨欺负的。”
他接着问我,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关心我弟弟吗?
我告诉他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所有的人都很关心弟弟,因为他是我们家最小的一个男孩子,很受宠。
林皓明明有点羡慕,但又非像小大人一样,叮嘱我务必让弟弟好好当兵。
其实,正是因为林皓,我坚定了让弟弟去当兵的信念。我弟弟也挺俊,也贪玩。
而林皓却为我弟弟这个完全陌生的男孩说了好多话。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一个孩子应该被爱,被重视,被家庭好好保护,这样的小孩才有力气去坚持过生活。
我总觉他讲述时的那个语气,像是留给自己的遗言。
那天气温很低,潮湿的看守所更加阴冷,他却只穿着长袖的卫衣。林皓把坐姿板正,问了一句:“姐姐,外面是冬天?”
我说是。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几年过去,我再没见过林皓,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只是有一次,我在看守所碰到一位沮丧的同行。她说今天有个当事人执行死刑,刚成年。
几个好事的律师同行听到,都聚集过来讨论,“这小伙子对故意杀人的罪行供认不讳,还坚称自己这么做一点都不后悔。”
更奇怪的是,这小伙的家人到处奔走,想帮他保命,好不容易达成了谅解。结果在开庭的时候,他当场拒绝。法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相当于小伙不要死缓,默认自己死刑。
我顺嘴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啊?
“林皓。”当同行嘴里说出这俩字时,我有一瞬间空白。
我转念一想,难道是巧合?结果,同行沉浸在忧伤之中,嘴里碎碎念着这么好看的一个小伙子真是可惜了。
我从头顶凉到脚底。
后来我从同行那了解到,林皓第一次服刑结束后的生活,就是当年那场悲剧的延续。
林皓出狱后,并没有办法回到家。因为父亲林大江知道了里面的那些事,甚至不愿相见,还嘲笑他学会牺牲色相了,不是真爷们儿。
林大江用他的嘲讽,彻底将儿子推上了不归路。
林皓当年在看守所已经已经受够了这句话,最恨的也是这句话。他直接投奔了当年的监室老大李老海,对方名下有几家夜场,收留他做了个马仔。
他凭着李老海的关照,混得如鱼得水,原本日子也还行。直到有一天,有个夜场小姐嘲笑他,说这是个从小卖屁股上位的男人。
林皓当场将对方捅死,没逃跑。
宣判那天,林皓奶奶几度哭晕在法院。林大江不仅出席了,还一直痛骂自己不配当爹。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法律也不会因为林大江迟到的自责,就给林皓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林皓执行死刑的日子,也是冬天。林皓一直拒绝见父亲林大江。
听闻这个消息,我回到自己的茶馆,看着窗外白雪,太多场景涌入脑海里。

我忘不记数年前的大冷天,小林皓问我是不是已经到了冬天,他肯定很冷吧。
我忘不记他对我说,监室里很潮,想晒太阳抢不过别人,所以每次会见的路上才能晒晒太阳,碰上去的瞬间特别暖。

刘任侠一直觉得,小林皓最后当庭拒绝谅解,是报复。
他拒绝的那一刻,知道自己会被判死刑,父亲会后悔、难过,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了。
但用自己的命,换父亲的痛哭流涕,能换来几天呢?
有人说,小孩的世界,恨起来就是出一口气。这种恨,很多大人可能不会理解。
卡夫卡的一篇小说里,主人公和父亲发生口角。父亲随口说你去死吧。儿子立刻说:好,我去死。就像说:好,我去扔垃圾一样随意。然后他立刻跑出家门,来到大桥,一跳就去死了。
运气好的孩子,灵魂无数次跳下大桥,只有肉身坚持着,最后长大也成了麻木的大人。运气不好的,就像小林皓那样,纵身一跃。
足以击垮孩子的冷漠,不需要像小林皓父亲那么多,在一些极端的瞬间,一点点冷漠就能毁掉一个人了。
那孩子们的寒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扫地僧 插图: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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