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南坡的“小怪物”【喜马拉雅笔记】
躺倒按:《喜马拉雅的种子》改名为《第三极之植物王国》,前不久在央视九套播出。播出后我写了这个日记。而我的朋友昆虫专家三蝶纪转来了几篇资料,指出文中关于“长喙虻”(误称为长喙虻)的错误,特此改正,并感谢三蝶纪老师的指正。
1862年,达尔文收到一份来自非洲马达加斯加的兰花标本。它构造奇特,唇瓣之后的花冠管长达30厘米!什么样的昆虫才能从这么长的花管中吸走花蜜?如果没有虫能从它这里得益,那又是谁来替它授粉呢?如果自己的理论没有错,达尔文推测在当地会有一种喙长接近30厘米的昆虫。可直到他去世(1882年),这种昆虫也没有现身。很多人觉得这个推论匪夷所思,不可能有口器那么长的昆虫。又过了20多年,一种喙长接近25cm的天蛾被人发现,它就是那种兰花的授粉者。后来,这种天蛾(取名马岛长喙天蛾)又有“预测天蛾”的别名,而那种兰花(彗星兰)也被称为“达尔文兰”。这种花卉和昆虫的构造相互匹配,相互得益的现象,被称为“协同演化”。
这一对花与虫的组合(以及它们被发现的过程本身)真是科普的好故事、好选题。所以,当我们知道在喜马拉雅的深山里,也有这么一对“长嘴虫”和“长管花”时,别提有多兴奋了。

中国老师和尼泊尔学生
云南大学李庆军教授是中国的“长嘴虫”和“长管花”的研究者之一。通过朋友介绍,与李教授取得联系。得知我们的喜马拉雅植物纪录片计划,他很高兴,觉得是向大众科普的好机会,虽素未谋面,却立刻无偿提供了很多指导和帮助,尤其是发来多篇学术论文。
通过李教授的电子邮件回信和他的论文,喜马拉雅的这对“花与虫”渐渐揭开神秘面纱:花叫紫花象牙参(Roscoea purpurea),中国境内在西藏吉隆和聂拉木等地有分布。昆虫叫长喙虻(Philoliche longirostris)(见注1)。但李教授说,最后一次采到长喙虻的标本是上世纪50年代,聂拉木县的樟木,之后就再也没找到过了。年代久远,踪迹不定,而且分布地靠近离国境,十分偏远,摄制组补给、住宿也很困难。这怎么办?李教授有个建议——不如去尼泊尔拍摄。不仅那边长喙虻较容易见,还可以找他的学生巴布博士帮忙。原来,巴布就读于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导师就是李教授,拿到学位后又跟随李教授在云南大学做博士后,长期研究课题就是长喙虻和紫花象牙参。如果去尼泊尔,巴布博士不仅可以当顾问和向导,还能一并解决住宿、租车等问题。这个方案真是拨云见日。
喜马拉雅拍摄团队——我、摄影师吴元奇和植物专家李茜——终于跨出了滇西北和藏东南,来到了喜山中段南麓的尼泊尔。飞机降落,穿越加德满都市区,向下望加都城区的建筑与布局,密密麻麻的砖瓦房子,巨大一片。总觉得和中国的城市不一样。哪不一样?可能是从机翼底下到地平线都看不见几幢高楼。

下飞机,见到了巴布博士。他身材结实、宽额厚唇,带着和善的笑意,就如一尊如来佛祖的塑像。巴布博士的张罗下,当晚入住泰米尔街区,此时我还不知道这里是加德满都著名的商业街,只觉得道路狭窄,街边全是小店,人来人往有点像城隍庙。
象牙参的花季,巴布博士正带领一支植物考察队出野外考,可以顺路带我们去找象牙参和长喙虻。晚饭时,和巴布博士商量拍摄计划,才了解到关于长喙虻更多有趣的细节。
原来,在尼泊尔境内的长喙虻,还分不同的种群,口器的长度是不一样的。最长的Nagakot种群,嘴的长度可以达到最短的两倍。对纪录片来说,追求视觉的冲击力,当然要去Nagakot。但是巴布博士说那个地方位于加德满都东部,路很不好走,而且花开在悬崖上,摄制组接近恐有危险。他推荐去另外两处,Daman和Lumle,都位于加都西部。那里的象牙参比较容易寻找,而且有住宿接待条件,一旦一个地方找不到也方便去另一处。当我了解到,达曼Daman和卢姆莱Lumle种群的嘴分别是第二长和第三长的,这么巧?综合考虑之下,听从了巴布博士的方案。

初见紫花象牙参
抵尼的第二天清早,出发达曼,如果不堵车,大半天就能到。从加德满都往西通往博克拉有一条大道,尼泊尔国内重要的干线,是中国援建的。怪不得看这些路障、标志、栏杆都眼熟得很。
在大路上没开多久,拐入上山的岔路。尼泊尔的农村看上去也和中国有很大不同。中国农舍喜欢形成聚落,自然村总是建在水边或者山谷里的平地上。而尼泊尔人建屋子的选址似乎没什么讲究,从山脚到山顶,哪儿哪儿都有,好像他们不嫌麻烦,不怕爬山,不在乎多走几步山路。
盘山路盘了又盘,上上下下,到了中午时分,前面带路的车停了,巴布博士发现了什么。我们也跟着下车。巴布博士笑呵呵地指着路边山坡:“看,象牙参!”一丛小小的紫红色花朵,就开在路边的山坡上,果然是容易接近啊。接着,我们发出豁然开朗地赞叹声,看向高处,环顾四周,都是紫花。象牙参的花季看来已经到了,巴布说,再过一周,紫色成为这里山坡的主色调。从谷歌地图上,几乎找不到这个地方。看见了紫花象牙参,说明达曼到了。
巴布博士拿出一根牙签,示意我们靠近,他要演示一下,看看紫花象牙参花的构造,是怎样和长喙虻结成“同盟”。并不是只有长长的花管,让其它昆虫够不到花蜜那么简单。除了标志性的细长花管,象牙参上还有一个奇特结构——雄蕊上长出的附属物就像一对象牙(这难道是“象牙参”中文名称命名的来源?这点未经证实)。巴布博士用牙签轻轻向下按“象牙”,原来是个联动机关,原先藏在花萼中的雄蕊——连着它顶部的花药——一起露了出来。如果这时是一只身材大小合适的昆虫按动了这个机关,那么花药上的花粉就会正正好好涂抹在这只昆虫的背上。等它到下一朵花上觅食,就形成闭环。整个过程,长喙虻得到食物,同时帮花授粉。
这套机制的设计真是非常精巧。



有了花,长喙虻就在附近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巴布博士说,上午9~10点是长喙虻最活跃的时间,它们饥肠辘辘,必然外出觅食,寻找新开的象牙参花朵。还为我们就近找到一处酒店,条件非常不错,尤其是酒店位于山坡悬崖之上,有个观景台可以横览整条喜马拉雅。天气晴朗时,在识别山峰的app指导下,可以一一细数那些知名的山峰,包括远处的珠峰。
突然,天降暴雨,雨势之大,在山里响起如雷的轰鸣。让我们切身体会了一下,什么是喜马拉雅南坡的“丰沛水汽”。还好,路边有几爿小店子。走进一家小食店,喝一杯奶茶,一份油炸的小食。换算下来,真是十分便宜,一杯奶茶只要一元人民币。



替我们安顿好一切,巴布博士却要冒着大雨继续赶路,前往其它野外考察地。同时,他会去卢姆莱那里确认一下紫花象牙参开花情况,再通报给我们。同时,留下了一位助手比诺特(Binot)先生,担任我们的地陪和翻译。比诺特是一位清瘦的年轻人,却有一个和脸蛋颇不相称的圆滚滚的小肚子,不过这好像是南亚人的典型体型。
“打酱油”的其它昆虫
还得说是南麓,虽然海拔3000左右,但温暖湿润,虫子真多——螽斯、甲虫、蚂蚁、苍蝇、蜜蜂……,摄影机架在象牙参花边,就看见各种昆虫。比起喜山北坡西藏那边拍摄时所见,天壤之别。那边的高山花卉,要“高调绽放”,开出最大最艳的花,来吸引数量有限的授粉昆虫。而象牙参好像什么也不用做,却门庭若市。虫子多了,植物倒变得挑剔起来,这一根长长的花冠管,把几乎所有的昆虫都拒之门外。
蜜蜂围着象牙参乱飞,它感觉到了食物的存在,可是这朵花真稀奇,花管又细又长,就是钻不进去也够不着。同时它个子小,从“象牙”的中间穿了过去,触发不了“机关”。似乎需要一只大个子虫才行。
熊蜂,是高海拔地区常见的授粉昆虫,它身材够粗壮。它也飞来了,见到象牙参花就钻。我看见它触动了机关,雄蕊按下露了出来(但是它身材有些短粗,似乎尺寸不匹配,没沾上花粉。这一点是我自己的观察,也有可能沾到了。如果那样,熊蜂就成为象牙参的义务授粉者了)。但是它嘴不够长,够不着蜜。不过据说熊蜂有“盗蜜”行为,如果够不着,就咬破花管,直接抢蜜(那象牙参就赔惨了)。
看来,紫花象牙参等的只有长喙虻。它的体格能触发机关,同时身材也正好粘上花粉,同时它的长嘴还能吃到蜜。
但是,长喙虻却和我们捉起了迷藏,一直没有现身。怎么办?
两天后,接到了巴布博士的电话,声音是如此激动,他在卢姆莱看到了“好多好多花,好多好多长喙虻”。我们收拾行装,一路向西,去追赶长喙虻的行踪。

跋山涉水卢姆莱
去卢姆莱要经过尼泊尔第二大城市博卡拉。博卡拉是旅游城市,观感比加德满都整齐、洁净,更现代一些。在博卡拉住一宿,换一辆越野车继续上路。远眺鱼尾峰,俯视费瓦湖,看着湖上色彩斑斓的降落伞,景色宜人。但是很快,离开旅游区,路的等级就下降了。谷歌地图上有卢姆莱,但是导航显示无路可达,接近的都是虚线。或许是一座山峰的名称?
据说尼泊尔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但是他们的在校学生却十分体面整洁。不管在城市还是山村,遇见的孩子都是统一校服——男生衬衫领带,女生短裙,颜色有粉色、黑色和蓝色,以天蓝色最多。多数女生都扎麻花辫且喜红色蝴蝶结,配着裙装校服颇有中国民国风。任何一个孩子,和中国孩子比一比着装,毫不逊色。而且校车很发达,不管什么学校——除了小学中学,还有警察学校、保安学校——都有校车(可能去上学路真的远,尤其是乡村里)。
在经过一处村庄时,车要趟过一段很宽的河。司机大哥酝酿很久,于是,岸边,桥上,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小朋友纷纷给他加油打气。我们一鼓作气开下水,没抛锚,上了对面的岸,小朋友们鼓掌叫好。
进山的盘山路也越来越难走。因为雨水的反复冲刷,路面被大卡车碾压出一道道深沟,渐渐超过我们越野车的轮胎尺寸。最后不得不改换路线。经过一天的跋涉,才赶到卢姆莱附近的某个小村庄。



没有酒店,住的是山村家庭旅社,条件比达曼要差一些。没有网络信号,没有热水,只能在中午最热的时候冲凉。当地人似乎没有洗热水澡的习惯,他们喜爱自然水体,比如河里洗澡。而卢姆莱的村子里,在山泉流过的地方砌个石头小池,在里面又洗澡又洗衣服。
住宿条件倒还好,象牙参在哪里呢?向导一指山顶,我们向上望去,帽子都掉了,很陡峭。站在山脚向上望。半山腰还有村子和房屋,再向上就是悬崖。不过有山路可以到,估计爬一个小时的山。爬山就爬山,也还好。但是上山小路上,热带雨林里的那些蚂蟥,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我们。我们经常见到路边有羊,有牛,脸上或屁股上有血迹,凑近一看蚂蟥还趴在上面吸血呢。
上山那天,我们请了当地的挑夫帮忙扛设备。我们的鞋、袜、绑腿都严防死守,而挑夫只穿凉鞋,就和我们一起上山了。蚂蟥当然不会对他客气,半路上,大家坐着休息时,我看他脚上爬满了蚂蟥。但是他气定神闲,找了根小树枝,在那挑,把蚂蟥一只一只挑走。就像鞋里进了沙,脱鞋甩一甩那般自然。
到山顶,向山脚望去,旅社、村庄、山路就在脚下。而我们正身处满山遍野开放的紫色花朵中。
凝神、等待,长喙虻终于出现了……



小怪物的细节
真是奇特的生物。
它算是牛虻的“同类”,苍蝇的“亲戚”,口器很长,有身体的两倍,不像蝴蝶那样能收拢,而是看上去硬硬的,像一把长枪。飞行能力却很强,速度奇快,还能悬停。丝毫看不出长嘴对平衡或速度有啥影响。
它们数量不多,也不集群,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会相互驱赶打斗。双方挺着“长枪”,悬停在空中对峙,然后相互冲锋,就像是欧洲中世纪骑士之间的决斗。
它们速度奇快,飞行轨迹又毫无规律,看不太清,不知道是否用嘴“拼刺刀”,很担心它们把嘴给打折了。
在拍摄的时候,还有很多理论之外的意外发生。长喙虻釆蜜,并不是每一次都触动机关。就在它要触碰机关前,突然不动了,显然已经吸到了蜜。我们就想拍摄机关被触动的那一瞬间,但就总是拍不到。这些长喙虻似乎存心和我们作对,就像对自己膀胱很有信心的熊孩子,离小便池很远就开始滋,就是不肯“上前一步”!难道是因为长喙虻的嘴太长了,无须触动机关就能采蜜了。
以下是我个人对这个现象的解读(未必正确,请生物专业的指正):协同演化有时就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你追我赶游戏——为了轻松喝到花蜜,虫子的嘴就越长越长;而为了保证授粉,花管也就越长。难道我们见证到了虫子在演化上棋快一着的“这一刻”?轮到植物作出反应,迎头赶上了。象牙参和长喙虻的变异现象是明显的——尼泊尔地方不大,就有口器长度各不相同的种群,而据我观察,达曼与卢姆莱的象牙参在外观上也有显著差异。或许这里的花和虫做出相应演化的变异所需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短得多。
巴布博士和李教授的研究文章中,还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结论和推论。比如说,姜科植物和长喙虻的演化中心是非洲,那边发现的成对的长嘴虫和长管花的种类很多,而喜马拉雅只有这一对。这或许可以成为印度板块与非洲板块曾经相连(形成冈瓦纳古陆时期)的证据之一。
之所以去尼泊尔拍摄这个故事,是因为很长时间依赖,中国境内再也没有采到过长喙虻的标本。它是否在中国境内绝迹了呢?没有人知道。听过太多坏消息,或许已经得出了结论,心中满是遗憾。不过当时,李教授跟我们说:虽然长喙虻找不到,但是紫花象牙参的花一直开在西藏聂拉木地区。根据紫花象牙参与长喙虻之间的“高度依赖”或许可以推测,那里依然有这种虫子的存在。他的话多少给了我们一些安慰。真希望不止我们,中国的科学家也能追寻这个“小怪物”的踪迹。
没有想到,三年之后,当我因为这篇“小作文”,再次向李教授请教时,他告诉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2020年,中科院动物所的专家在进行“青藏高原二次科考”的时候,再次在西藏樟木地方发现了长喙虻,并拍摄到了它给紫花象牙参授粉的镜头。时隔70年,“小怪物”在中国再次现身!!
“预测”的故事,历史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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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紫花象牙参(Roscoea purpurea)和长喙虻(Philoliche longirostris)的拉丁学名是确定的,但是在片子刚完成时,中文学名都没有确定,比如中国植物志里都没有“紫花象牙参”的名称,所以根据当时的文献称为“象牙参”和“长喙蜂虻”。就像《蔚蓝之境》里的“斑海豹”,播出不久,就定名“西太平洋斑海豹”,还升一级保护动物了。
参考文献:
1、BabuRam Paudel, Qing-Jun Li, etc. Out of Africa: evidence of the obligate mutualism between ong corolla tubed plant and long-tongued fly in the Himalayas [J] Ecology & Evolution, Vol 5, No. 22,5240-5250.
2、Babu Ram Paudel, Qing-Jun Li, etc. Coevolutionary elaboration of pollination-related traits in an alpine ginger (Roscoea purpurea) and a tabanid fly in the Nepalese Himalayas[J],New Phytologist (2016) 211: 1402–1411.
3、Babu Ram Paudel, Qing-Jun Li, etc. Ginger and the beetle: Evidence of primitive pollination system in a Himalayan endemic alpine ginger (Roscoea alpina, Zingiberaceae) [J], Plos One,July 19,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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