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一次故乡的小路

———————————————

直到十五岁的我离开了故乡，走进了一个跟它完全相反的世界，在那面镜子的反衬下，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家乡是那样一个蛮荒之地。

当我第一次走进山外那个繁华的江边大都市，第一次模仿着行人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第一次看到商场里衣冠楚楚矜持得体的人们穿梭来去，我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自卑，我来自那样一个野蛮的、封闭的、无知的、穷困的地方。他们什么都有，他们跟全世界相连，而我们困在一个狭小的山窝里，孤独、茫然、醉生梦死、互相伤害又避无可避——千百年来，武陵群山把我的故乡围合在臂弯里，生怕外人看见，就像它们曾那样体贴地庇护千百年前逃入山中的“蛮人”们。我是蛮人的后代。可是，在真的走进外面那个世界之前，明明那个小山窝也曾经给了我很多惊奇的发现、细腻的温情啊，否则，那些蒙着淡黄雾气的乡间小路也不会久久地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不肯褪去。

从小学校门出来，直走下高高的一级级台阶，向左转是一条小河沟和沟边一大块白白的停车场，我总是把自行车停在这里，有一次被同班男生报复性地放掉了轮胎的气，只能气急败坏推着车找修车铺，幸好，那时候修车铺随处可见。从停车场继续往右前方走，穿进石板路的小巷子里，在两边歪歪扭扭的两层砖房中间左拐右拐，大约经过十来家之后，又是一个左拐的街角，就到了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后门。农贸市场由两列长长的二层楼铺子对立组成，中间又加了两列长长的平房铺子背靠背，于是形成了两条来去的通道。

一直到县城通火车之前，这个农贸市场都是县里所有人家过年过节逛街、买新衣服、鞋帽、箱包、零食的唯一去处，这里甚至还卖鞭炮、纸钱。对我来说，农贸市场就意味着所有的新东西。每年我在这里买给妈妈的生日礼物们——一个小小的陶瓷摆件、一个塑料小风扇、镀了金色的戒指，到现在那个摆件还在我家的电视柜上。我有一个小学同学，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小的细长的眼睛，来自隔壁省一个大概跟我们这里差不多偏僻的小县城，他爸妈带着孩子翻山越岭来到我们这里，在这个农贸市场里租了一间铺子，大约是卖五金之类的东西，一家人都住在铺子里。每次穿过农贸市场幽暗的通道，我总会装作不经意地往他家的铺子里看看，大约四年级的时候他转学回了老家，我们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我只记得他姓梁。

终于走出了长长的通道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坝子，其实并不空，甚至经常挤得水泄不通，这是县城的一处主要的露天菜市场，城郊的农民每天清早挑着自家种的菜、鸡蛋来这里，一担挨着一担，直挤到只给三轮车、自行车们留下一人宽的缝隙过路。有一次我骑着车载着邻居玩伴，一时没踩住刹车，前轮压到了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一只脚面，吓得只会道歉，又怕他讹钱，男人双眉怒张，一副要赔钱给医药费的模样，一看我们两个半大女娃子，旁边也没有家长，悻悻地走了。从那以后我骑车再也没撞过人。菜市场右边那一排平房店铺曾经最火的一间是音像店，每次路过我总要特意走得慢一点，只想多听一听那不知疲倦的响亮的歌声：“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有时候也走进店里，仔仔细细地一格一格看过去，我在那里买过林志颖的磁带《戏梦》、周华健的磁带《花心》、周杰伦的磁带《范特西》，而我妈妈喜欢买凤飞飞和港台电视金曲。

终于挤出了菜市场，就是县城里最主要的大马路，尘土飞扬，但我们一般不喜欢走大马路，而是钻进菜市场左边的一片民房区，在高高低低的坡坎和房子之间左弯右绕，那里有一些废弃的大概是厂房一样的盖了一半的房子，是我们最喜欢的探险寻宝的场地，东瞧瞧细看看，有时候就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摊开本子开始写作业，有一次我写得太久了，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快黑了，惊惊慌慌赶紧收拾书包往家跑，心想这次肯定要被罚跪了。离家还有四五百米的时候，我爸爸骑着车停下来，语气里有点生气但又不真的生气：“怎么这么晚！”我从来不怕我爸爸会骂我，从小到大，如果我还有一点点自傲，那最深的根源一定是他一如既往的宠爱如果时光倒流，从校门口左边的停车场不要继续往右前方走，而拐向左边，那就是另外一条逼仄的羊肠小道，几乎摩擦着两排紧挨着的民房的后墙。有一幢门脸比一般民房宽的房子，门口还有一块大坝子，是这一片的某个民办幼儿园，但我没有印象在这个坝子上看到过小孩。从幼儿园的墙角左拐上坡，就又来到了一大块空旷的野地，有低洼的水塘和补丁一样的菜地，高处的坡上又有三四幢楼房，有一户人家的围墙上垂着紫色的花藤，每次经过，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想象着这户人家大概是很富裕、很讲究吧，一路走一路打量别人家的房子是什么造型、什么装扮，是我小时候走在路上最大的爱好。

好几次走在这几缕花藤下的时候，我都突然很想把小时候最大最难堪的秘密告诉跟我一起走着的好朋友小佳，好几次话到了喉咙，涌上又咽下，担心她会不会说出去，会不会从此看不起我，最后始终没有说，直到小学毕业后，我们再也没有了交集，我很庆幸，那个秘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出口。从花藤下右拐，又是另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哪里呢？

- End -

新浪微博：城事人生

公众号：城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