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崖

我想把那黑色去掉，于是，我拿出铁锹，一锹一锹的挖，挖出的黑色堆在一旁的白色上面，挖出的洞还是黑的，挖了很久都不见底，堆在一旁的白色也被压在黑山底，而且，这洞里的黑色看着好空虚。

空虚？对，一定是缺了什么，黑色是那么的单调，那么的毫无生气，于是，我把大桶大桶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倒进去，我把大块大块的金木水火土扔进去，好像还是黑的，仿佛更黑了，可是，洞里的有火光闪过，看吧，我就知道有效，接着我把能拿起来的都往里面放，就这样，失望又希望接着又失望，一定是努力的不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不用我动手，凡是我眼睛看到的，手中摸到的，心里想到的，全都呼啸着旋转着飞进去，是的，虽然洞未动，但都飞了进去，我的眼睛也再也没离开过那黑色，以便随时捕捉那洞底的火花。

多没意思啊，有一天，我感到了乏味，于是，我转身离去，也许是盯得久了，眼睛有些疲劳，没过几天，我便觉得灼烫的胃液昼夜翻滚，烧的心里发胀发慌，是饥渴吗？但从此我便不由自主的瞪着眼睛，搜寻着什么，但总是找不到，又似乎，是一切东西，只要是填补内心空洞的东西，我的眼睛散发着幽暗的光。

又一个搜寻的夜里，我正盯着那片云出神，突然，天空中一道闪电。。。我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又在倾盆大雨中醒来，心里稍感一丝凉爽，黑夜中的那道闪电，我是没有忘记的，那道猛烈地闪电一劈，瞬间把森林照个。。。透亮？透？亮？黑。。。亮。。。光。。。没错，黑色怕光！

要有光，要找光，于是，另一个夜晚，我出发了，身后，山崖上狼嚎声声。目标，是东方。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目的地，是一个王国，这里终于是白天了，关键，这里简直是仙境，相比途中那片雨林，真是天堂一般的存在。每天早晨，我便跟这里的所有国民一样，跪在平原上，面向东方，低下头，双手给太阳神奉上一匹白绢，一动不动的举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再把承接了晨曦的白绢带在身上，小孩系在胸前，男人绑到腰上，女人裹在头上，再去干活。休息时，小孩们看着我身上的伤，团团围住我问道：“那雨林到底有多恐怖？”我总是笑笑说：“等你们长大了，一样能战胜它。”

我明明是走的太累了睡在了池塘边，可人们偏说是我是被大河冲到岸边的，这一个月，我不知道吐了多少野草和树叶，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头痛欲裂，照顾我的大娘对我说。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大病初愈的我跟着大娘最小的儿子出去乱逛，他说，他们那里的人不开心的时候就去神庙跟大家一起唱歌，七边形的大厅里，音乐响起，轻灵的女音飘出来，幕布徐徐拉开，一位小姑娘站在那里，大家就围着她，配以唱和，唱一段就换一个地方换一种队形，如此整齐和谐，小弟说，那是一位名叫昭月的盲女，13岁了，7和3在这里是吉祥数字，后来我才知道的，这里的女孩在三岁生日那天会被送到城堡外的小黑林里放一晚上，显然昭月的眼泪流得比谁都多，这又说明什么呢？巫医说这说明她的心最灵最能感受光。从此，昭月专职领唱经文。哦，事实证明，果真是个特别的姑娘。

“我更喜欢模仿小溪的声音”，说着，她往河里扔了一颗石子，“你还能听见什么声音？”“一切都有声音。”“就连树也有吗？”“恩呢，最高的那棵声音最大，它的树枝越是窸窸窣窣的向上长，它的根就越是噼里啪啦的往下伸。”“你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是小黑林里一个叔叔唱的歌，凄美至极，一听到就想哭，但是实在是很美，又忍不住不去听。”“你竟然记得三岁的事？”“就记得这一件...哎呀，鸟归巢啦，早点回去吧，明天，我带你去参加建邦367宴会，很好玩儿的。”

宴会上的事自然不必说，只是宴席上动物与人同食，各种鸟在人们的肩头飞去，这里的人们只吃植物，狗竟然也不吃肉。“你们这里没有狼吗？”“小声点，我跟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子，生下来就会唱歌，歌声美妙无比，可是，因为脸上的一大块猩红色胎记，心仪的姑娘拒绝了他，他说可以一辈子为她戴着面具，她也不接受，他苦苦哀求，说什么要求都可办到，最终，姑娘不耐烦的说，除非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他便做了一双翅膀，弹了最后一次古梨琴，对焦急的人们说，我宁愿死在星星旁边，那坚定的眼神被刻在绝泪岩上，命名为情殇。之后，天上的星星没少，但是黑林后的山谷中常常传来狼嚎声，只是不见狼的踪。。。”“我亲爱的各位民众，请听我说。。。”

一个一身白绢头带花冠的老者站在台上朗声说道，“根据太阳雨水和风向对普罗花瓣开放数量的影响，今天是可以翻开《颜经》传唱下一句的日子,下面，由巫医宣读。”巫医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打开羊皮卷，读道“黑，即是白，白？即是。。。黑？”显然，大家和巫医同时惊呆了，只听见小鸟扑棱扑棱的声音，不时的还有几个盘子摔在地上，“前一句不还是：黑即是黑，白即是白的么？”一个小男孩童言无忌，要知道，在这里，没人敢质疑巫医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我灵光一闪，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图案，刚想举手发言，只听有人冷冷的说了一句——说者即死。

谁？我看着周围，却找不出是谁在跟我说话，之后的宴会怎么散的，男人怎么打起来的，妇女小孩的哭声怎么乱作一团的，我都记不起来了，只有那冷冷的声音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我的头顶上方。“你怎么不高兴？”她的脸微微转向我，“没有啊。”我继续剥着橘子，脑海里却想着那个声音，突然，她猛地把我扑倒在地，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我猝不及防，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别。。。”“你别说话！”接着，她说，“你心里有个小铃铛在响。。。不对。。。它好像在说话。。。它说。。。”“神经病啊你，这样的笑话一点也不搞笑，最烦你把我当树根对待。。。”我一把推开她，说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话。她愣了下，起身扭头就跑，我看着那跌跌撞撞、绊倒又站起来跑的单薄的身影，“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有危险。”后来，那盲眼泛起泪花的画面经常在梦里出现。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正值情窦初开的花季。之后的那几个月，我没看到她，神庙里也没有。

“原来是你。”“来啦，跟铜铃对话的时候还习惯吧。”猎英殿的灵牌前，他正上香，“为什么？”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坐下，“因为你面前的这些英雄。从前，有个叫野翼的国家侵略我们，虽然我们比他们文明，但打不过他们，不知道牺牲了多少英雄，那天，他们把我们围在城堡里放火，这时候，舒心藤出来了，把那些人统统缠住，一部分被就地解决，一部分被拖到无忧潭，这些怪物成了精，他们从最优秀的天相师的心里看到了野翼独霸天下的未来——无忧潭被黄沙吞没，接着，老天相师毒发身亡，可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老天相师自杀了？他究竟算到了什么？”我看着他抽的啪嗒啪嗒的大烟袋，顿时觉得烟雾的形状诡异起来。“没人猜的到，反正，那些怪物跟我们谈条件，他们帮我们消灭任何入侵者，同时，我们要每年送365对白牛，365对青羊，365对金鸡，死了的人和动物都要埋到离无忧潭不远的流云谷去，还有，皇室家族的人出生后要服用金铃种子。你心里的是铜铃种子，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你只能在心里和我对话，却不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说？”“我们青鱼氏皇族是最智慧的，懂吗？”“所以你没有马上杀我。”“没错，告诉我，我就把铜铃取出来，再指给你回家的路。”“就当我没来过好了，祖先留下来的东西不就是让你琢磨的么，再说了，我出来就没想过回去，铜铃正好可以解除寂寞，至于那个图案嘛，连你这最智慧的都想不明白，就算是告诉其他人了也没用，说不定他们只会夸我画的好看。哎呀，呆烦了，也该走了。”我转身就走，没看到他的脸是不是气得白一阵红一阵的。

当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第二天，我被戴着面具的长发及膝的大哥叫醒，我们带着眼盲的妹妹继续往东边走，一路上边走边唱，走到蓝叶巅，他们俩找到可霖蝶，留了下来，我带着他们留给我的小月刀与禾木弦继续走下去，寻找着一个叫忘情崖的地方，大哥说，那位姑娘等我好多年了。。。

水袖一掷，蓝花瓣上，蜜蜂的翅膀微微的颤了颤，随即，散漫的玫瑰花香被揽入怀，紧接着，腰肢展，美人舒，钗凤冲天点，绿带未落，一樽清酒，已在玉指间，一曲醉舞终，她起身飞上白梨树来，慢慢的啜着，“这酒好喝吗？”我喜不自胜：“还有吗？”“紫罗兰那边有个地窖，上千年的老酒了，你只管喝。喝完了，我带你去聚海池潜水。”“话说，你真的练过观音耳吗？”“骗你不成？我还会倾心咒呢，不然你怎么会这么乖。”

晨光中，跑过金灿灿的油菜花海，飞过芳香四溢的玉兰庭，跟她在一起，我也会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