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翻)《未完成月光》——北山猛邦(一)
声明: 原文刊载于《紙魚の手帖》,版权归作者及出版方所有。本翻译仅供学习交流,禁止一切形式转载。

夏日黄昏,几处人家飘起几缕炊烟,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天空降下淡紫色的夜幕,缓缓落在村庄四周的山棱上。忽然,我头顶瞬间被黑暗笼罩,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大群乌鸦飞过。这也难怪,如今我和这座村庄已无半点关系,会出来迎接我的恐怕也只剩下它们了吧?
缘石阶而上,走入雅致寂寥的山道。虽是盛夏,这片土地却透着凉爽。可终究山道崎岖,我不禁流下久违且怀念的汗水。
坡道途中有座古老鸟居,穿过鸟居就是幽暗的参道。往常这个时期,鸟居就该挂上大红纸灯展开夏日祭了,神社里会有各种庙会小店铺——然而此刻神社告示板贴着一张纸,写道“因疫情影响,夏日祭中止”。
经过神社,再度向上攀登,又过了几个坡,周遭景色已经全然变成了登山小径,郁郁葱葱的树林,再也看不到柏油路面。我钻进森林,又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来到友人宅邸。
藤堂家老宅——这是间砖瓦房顶的和风豪宅,玄关就极宽敞,走廊外还有松树庭院。只不过自打小时候起,我就觉得这间屋子很恐怖。要说具体什么地方恐怖,我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是纸拉门上的破洞吗?还是墙壁上的斑驳?又或许是玄关照明灯光三不五时就会一闪一灭——不管什么缘故,总之我从小就不愿靠近这栋老宅。也许不是房屋本身,而是房屋背后森林将整栋建筑物的轮廓映作深绿色,老远一看,仿佛某种巨大怪物。
单毕竟距离我上次造访藤堂家已是暌违数十年了。
起因是藤堂的一通电话。我们长久并无往来,为何这次毫无征兆突然来电呢?我心怀好奇地接听电话,果然事出蹊跷,而且颇为奇妙。
藤堂说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当面谈一谈。
还说事情详细情况不当面就无法讲清楚。
不管我如何追问,他始终不愿多透露半句话。就算是竹马玩伴,这样含糊的态度着实让我不快。我本打算找个借口推脱,却听到电话另一端,他那嗓音里隐约含有疾病的阴霾,这才没有当场挂断电话。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要是那一刻撒手不管了,他就会瞬间化作烟尘消失似的。一旦脑海产生这种念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越发萎靡了。
他的请求姑且放在一边——我们俩长年不通音信,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要说一点好奇没有,那也不是实话。在我认知里,藤堂这人才华横溢、雷厉风行、还深受他人信赖。他这个人要是有了什么想要的东西,立马就会动手行动,尽一切努力达成目的,性子可说非常果断。在我眼里他很完美,至少,他是我信赖的那种人。
藤堂老宅毫无变化,我站在玄关,屋顶传来一声乌鸦叫喊,随后展翅飞走了。
摁下门铃。
一会儿,门开了,出现一位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的男人。
是藤堂。
他似乎认出了我,微微一笑,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探头窥视我身后。
“来,快进来吧。”藤堂急匆匆地对我说,“他们都看着呢。”
“他们?”
我转身回头看,可没看到任何人在我身后。
藤堂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催我进门。
我一进门,他立刻就把门关上还上了锁,接着将我迎进客厅。时隔多年,我再次踏入这所令人怀念的老屋。夕阳已沉,屋内很是昏暗。
“麻烦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很抱歉。该怎么说呢——真是非常感谢你。”
藤堂低头边说边打开房间照明。荧光灯将他的脸色照得越发惨白。我们在黑檀木桌子两侧面对而坐。
我正要拿出事先备好的伴手礼,但却犹豫了。我知道藤堂嗜酒,所以选了日本酒当礼物,可这个选择真的好吗?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即便跟他对面而坐,我仍旧能闻到藤堂身上冒出的酒气。他是什么时候喝的酒?中午?还是说一大早?
“差不多有十年没见了吧?”
藤堂双手交叉摆在桌上,食指很有节奏地不停抖动。他没有直视我,眼神始终盯着自己那根跳动的食指。
“上次见面应该是在出版社的派对。”
我回答道。
整整十年前,藤堂以小说家身份出道。当时他二十五岁。自出道后,他创作了许多以现代社会问题为主题的虚构小说。我还听说他曾离开日本,旅居海外。
“去年,我老爸死了。然后又碰上疫情,我就这样滞留在了日本。不能让这座房子变成废弃空屋,况且——住在这里对栞的疗养状况也有帮助。”
“她还没有好转吗?”
“啊,是啊……”
栞是他的妻子。
我脑海里浮现出某间教室。在教室窗边有个巧笑倩兮的女孩。那就是栞。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这地方土生土长的人。她直到高中毕业都是我们的伙伴。在我记忆里,她依旧是穿着水手服的模样。
听说藤堂和她结婚的消息,我倒也不觉得惊讶。话说最早介绍他们二人相识的人就是我。他们两个要是吵架了,帮他们说和劝解的人也是我。
“莫非——你想跟我谈的事情是关于栞吗?”
说不定她就在隔壁睡觉,我压低嗓音问道。
“不是。”藤堂仿佛痉挛一般猛然摇头,“对不起,明明是我把你叫到这里来,可我却不知该如何跟你开口说这件事。一旦我开了口,你就要被卷进来了……”
“都这会儿了还说这个干嘛。”
我哼了一声,嗤笑道。
藤堂总算抬头正视我。
沉默良久,他缓缓说道:
“你——现在还有读侦探小说吗?”
“诶?”
这个问题过于突兀,我不禁讶然出声。
“我记得高中时候,经常找你借克里斯蒂和奎因……好像还有钱德勒、布拉德伯里。你喜欢外国文学,大学专业也选了英语。现在是当英语文学老师。对吧?
“虽然不是专职老师。”
“你肯定能读英文吧?”
我点头肯定。
藤堂看到我点头,徐徐站起身子。
“稍等片刻。”
说完,他就走出房间。
我独自坐在房里,只好来回巡视这间单调的和室。空花瓶、画着竹林的日本画、古老摆钟——这些东西应该都不合栞的审美吧。
不知不觉,我竟开始寻找栞的影子。她现在想必位于这座宅邸的某间房里?还是说在医院?我听人说她患上了一种神经性疾病,叫僵直症。只要发作就会动弹不得,宛如昏阙。
她要是在家,我怎么说也得去问候——
就在此时,藤堂回来了。
他给我拿了杯麦茶。
“不好意思,我这人不大懂礼仪。”
比起麦茶,我对他腋下夹着的文件更感兴趣,一看就是事务所使用的文档。
“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递给我。我看到他的手微微震动。
我不再客气,当场接过文件打开。
A4透明文档夹里是淡蓝色的纸,这张纸比A4文档夹稍小一些。纸上有手写英文笔迹,从纸张手感我感觉应该有些年头了。
每个文档夹里只有一张纸,共有十几张。
“这是什么……”
“是埃德加爱伦坡的亲笔手稿。”
“爱伦坡的?”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爱伦坡是被誉为侦探小说始祖的十九世纪美国作家。不仅限于推理小说,他更是科幻小说、哥特恐怖小说乃至于幻想文学整个类型的先驱作家。他对后世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爱伦坡去世已逾一百七十年。他的原稿以及亲笔书信早已属于文化资产,大多数收藏在美国图书馆或大学。当然,亦有不少流入个人收藏家手中。各种拍卖会上也时而出现爱伦坡手稿。我记得光是一篇爱伦坡诗歌原稿就值三十万美元。
“从海外入手的吗?”我用手指隔着文档夹摩擦纸上文字,问道:“我不记得爱伦坡有写过这个……这是小说吗?书名是什么?”
“没有书名。你看,开头不是有块空白吗?我猜应该是打算之后再补上标题吧。”
“没有标题?”我胆颤着说:“也就是说,这份手稿……”
“是未完成的手稿。这是如假包换,埃德加爱伦坡的未完成也未发表的原稿。”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别这么大声——我会把事情全部告诉你。回国前,我在纽约大约住过五年。有一天,我例行散步经过一家正在拆的老房子。要是平时,我肯定就这么走过去了。可那天,我在拆房现场外看到有工作人员搬出来的好几捆纸张。对,就在那里面。如果我不是爱伦坡的铁粉,肯定就把它视作垃圾废纸了。那些工作人员就把它当作废纸垃圾。我一看到这张纸的颜色,就是这个死人脸色一半的青色,刹那间,我灵光乍现。一八四九年,爱伦坡去世那一年,他有篇叫《灯台》的未完成原稿,那篇原稿纸张的颜色就跟这个一样!我曾经在摩根图书馆亲眼见过那份原稿,不会记错。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虽然不清楚这东西具体价值多少,几十万美元?总之,我把它从那堆垃圾山里偷走了。”
“假如你不拿走,它就会被当作垃圾烧掉了。”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不过,盗窃就是盗窃,我犯罪了。对我这样渺小的小说家而言,这份罪过实在过于沉重。”
藤堂趴在桌上,双手抱头。
原来如此,他偷走了文学史上留名的文豪亲笔原稿,精神压力过大,因此才不得不找我坦白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在日本的穷山僻壤居然存在着爱伦坡亲笔原稿。我心里顿生一股极不真实的非现实感。不对,在接受现实之前,藤堂所说真的可信吗?
“你相信这是真品,但想必你没有找人来鉴定过吧?我看上面也没有署名。话说为什么你能断言这就是原稿呢?”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间拆毁的建筑物曾经住过一个人,鲁弗斯格利斯沃,他正是爱伦坡遗产的管理人。你应该也很清楚,格里斯沃这男人名声很坏。爱伦坡死后,他经常伪造书信诽谤中伤爱伦坡的人品,还撰写与事实不符的爱伦坡传记。不用说,他对管理爱伦坡遗产肯定也不大上心。综合考虑,我认为这就是格里斯沃搬家时遗落的爱伦坡原稿,这个想法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唔……”
“铁证就摆在你眼前。这纸张的质地,还有笔迹,毫无疑问就是爱伦坡。还有内容——你读了就知道。这真是埃德加爱伦坡的小说!”
此时,屋外传来乌鸦叫声。从很久以前,这附近就有大量乌鸦栖息,从早到晚都能听到乌鸦沙哑的声音。
回过神来,天色彻底入夜了。
我看了眼藤堂,他充耳不闻乌鸦声,只有双肩不住颤动。
“喂,怎么了?没事吧?”
我朝他喊道。
只见他咬牙缩起身子,似乎十分畏惧。
“抱歉……”他喉头发出呜咽,挣扎着说,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我有点不舒服。”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晚才来拜访。我明天再来一趟好了,保证早点来。”
“等一下。”藤堂忙不迭地拦住我,“我希望你越快读完这份原稿越高。”
“已经这个点了,我还是明天再来……”
“拜托了,不要走。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撑不住,全都是为了这份原稿。我被这份原稿给诅咒了。啊,你瞧,他们又开始吵闹了。绕了我吧——求求你了!”
“喂,喂!”我抓住他的肩膀,边摇边说:“振作一点,藤堂!”
“啊……”
他茫然瞪着上方。
“‘他们’是谁?除了我们,这里还有别人在吗?”
“‘化身邪恶的预言者’‘宛如那只眼睛梦见的恶魔’‘从黑夜海岸渡来的太古巨鸦肃立’——他们在我耳边萦绕不绝地说话。Write More、Write More、Write More!”
“Write More?继续写?什么意思?”
“是‘巨鸦’。乌鸦就是预言者。在预言死亡的巨鸦之前,有个绝望男人发出悲叹,他就是爱伦坡自己。是谁预言了爱伦坡会骤然离世?一八四九年,巴尔的摩,爱伦坡突然死去!他的死亡给后人留下莫大谜团,直到今日,仍没有人能解答为何爱伦坡会沦落在巴尔的摩街头。想必就连爱伦坡自己都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感到困惑吧?他的死法过于蹊跷,一死百了,毫无头绪。而且——Nevermore!他还有未完成原稿存世,世间还存有这份原稿。爱伦坡下葬得过于仓促,因而这份原稿上还躺着爱伦坡的遗恨亡魂。啊,是我打开了他的棺材,唤醒了他啊!”
藤堂眼神迷离,口齿却极其清晰,滔滔不绝。这是精神疾病吗?还是酒精作用?抑或是他口中“诅咒”——我一时之间难以判断。
“冷静一点,藤堂。”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说:“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份原稿?”
“求你先读一遍,读完了再救我。”
“救你?”
“‘继续写’——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写下去。我思索数月,实在是写不下去。”
“为什么写不下去?”
“因为我想不通啊。”藤堂神情慌乱,说:“故事主人公在森林里看到一间奇妙的山中小屋,可一夜之间,这建筑物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稿就到此为止了。简直是缺失了解决篇的侦探小说。”
原来如此,我这才终于明白他找我的真正缘由。能读英文小说,又对侦探小说和爱伦坡有所了解,还要具备解谜的才能。
光是爱伦坡的未发表原稿就足够非现实了,再加上附有诅咒,这真是超出常识范围的天马行空之事。普通人断难胜任藤堂的要求。这样想来,在他眼里我的形象着实不错。这个时候心生如此想法或许很不合适,但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暗喜。
“我明白了,藤堂。总之,先让我读一遍原稿吧。”
我下定决心,郑重说道。
话音刚落,远处又响起一声乌鸦鸣叫。